一、北昆著名小生白云生
作者:魏冠儒
1957年6月的一天,北京中南海怀仁堂上演着昆曲名剧《游园惊梦》,扮演杜丽娘的是京剧大师梅兰芳。演春香的是昆曲大王韩世昌,饰演柳梦梅的是北昆著名小生白云生。这是为北方昆曲剧院成立举行的庆祝演出,他们那精彩的表演赢得观众一致称赞。演出结束后,周恩来总理邀请三位艺术家在国宾馆聚餐,席间周总理举起酒杯动情地说:“今吾得观剧坛三杰合作演出成功,今生幸矣!”在北方昆曲剧院成立大会上,白云生被文化部任命为剧院副院长,这位在旧社会漂泊大半生的戏曲艺人感激地说:“我是从白洋淀农村走出来唱戏的,是党给了我和昆曲无限生机,今后一定要为昆曲事业多做贡献……”

右起:周恩来、白云生、梅兰芳、韩世昌
白云生(1902-1972)原名瑞生,安新白洋淀端村镇马村人,7岁入私塾读书,后毕业于保定第四中学,曾在天津商界工作。马村是有名的戏窝子,尤其盛行昆弋腔,并涌现出许多出类拔萃的演员。白云生自幼受戏曲熏陶,酷爱昆曲,业余时加入本村昆弋“子弟会”学戏,1920年,他不顾族人阻拦,毅然加入了昆曲戏班“荣庆社”,以此为职业,从此,他下定决心,刻苦学戏。先师从白云亭,边学边演,经常演出于京、津、保地区。1922年他又转入名演员王益友、白玉田组建的“祥庆社”,由于他天赋条件好,受到班主王益友的青睐,收其为徒,正式学习昆曲旦角表演,由于他文化基础较好,领悟快、又肯下苦功夫,很快学会了旦角戏《思凡》、《刺虎》、《藏舟》、《翡翠园》、《琴挑·问病》、《百花赠剑》、《胖姑学舌》、《春香闹学》等。经常随戏班在冀中乡间跑野台子、赶庙会,有时一天演三、四场,艰苦的艺术磨练,使他很快崭露头角,他所主演剧目很受观众欢迎。 
白云生演出剧照《拾画叫画》
1928年,以他为领衔的旦角与名武生郝振基组建起“庆生社”,该社长期演出于京、津、保地区,还远赴山东、上海献艺,由于他表演细腻,唱腔华美,所到之处,颇博好评,1930年在天津演出时报刊评论说:“白唱做老到,酷似王瑶卿,演唱宽窄高下音皆有,字字入笛眼,眉目传神,说白清脆,是昆旦中斫轮老手。”他的演出誉满津门。 
昆曲进入上世纪三十年代,逐渐走向衰落,正当白云生演艺如日中天之时,韩世昌的演出缺少小生演员。为了傍韩世昌演出,在韩世昌师傅侯瑞春出面说洽下,白云生毅然改演文武小生,自此白、韩结为好搭档,一小生一旦角,组建了“祥庆社”。由于阵容强大,“祥庆社”响誉剧坛。白云生为了掌握好小生演技,他拜京剧小生名家程继先为师,程师向其亲授了《群英会》、《八大锤》、《奇双会》、《打侄上坟》等戏,从此白云生表演技艺大增,成为难得的小生全才。白云生饰演的小生扮相英俊,表演风流潇洒,富有书卷气,他嗓音圆润宽厚,行腔流畅,韵味浓郁,此时他又向著名曲学家吴梅研习曲律和南北曲各种唱法,从理论到实践他孜孜以求,充实自己,他的演出在台上十分光鲜,并招来许多京剧名旦如童芷苓、郑冰如等邀他合作演出。由于白、韩的密切配合,使“祥庆社”声誉日隆,使衰落的昆曲呈现一时兴盛局面。 
著名昆曲演员白云生(前右)和青年演员虞俊芳在演唱昆曲传统剧目《长生殿》选曲(套曲对唱、粉蝶儿南北合套)。新华社记者钟巨治摄白云生(前右)和青年演员虞俊芳在演唱昆曲传统剧目《长生殿》选曲(套曲对唱、粉蝶儿南北合套)。
新华社记者钟巨治摄
为了扩大昆曲的影响,白云生和韩世昌又做了一次破天荒的举动,他们率领“祥庆社”于1936年夏至1938年秋,用两年多的时间巡演六省,演出由天津出发南下,先后演出于济南,开封、汉口、长沙、南京、上海、嘉兴、无锡、镇江、杭州、烟台等地,可以说历尽艰辛。在两年多的演出中,还努力进行改革,为了适应观众的欣赏需要,把昆曲折子戏,连辍起来增益首尾,编成大本戏,如《连环记》、《狮吼记》、《玉簪记》、《千金记》等。这些改革,提高了昆曲的上座率。白云生还大胆尝试“昆黄两下锅”演出,即皮黄和昆曲同时演出,或一出戏时而唱昆曲时而唱皮黄,这对延缓昆曲的衰落起到一定作用。白云生擅演的剧目有《长生殿》中的唐明皇、《玉簪记》中的潘必正、《牡丹亭》中的柳梦梅、《西厢记》中的张君瑞、《白蛇传》中的许仙、《贩马记》中的赵宠,他所塑造的各种人物,均栩栩如生。 
北昆著名演员白云生为李淑君讲解剧本,新华社记者林慧摄
据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立言画刊》载文《昆曲班在保定成绩极佳》中记述说:“韩白昆曲社此次赴保演唱,原订二十日返京,兹各界挽留两日,戏码为前后部《三笑姻缘》及新排之《金不换》。”又据同时代报刊载《昆曲班在保定红了李凤云》一文说:“祥庆社月杪(尾)应保定之邀,出演于新民青年馆,原定演十日,而上座率特佳,每日不下千人,确属出人意外,每日连演两场,韩恐累嗓,日场辍演,由白云生、李凤云伉俪演大轴,而韩主演夜场,白云生则日以继夜。”“此行最红者,韩白外,当推李凤云。”李凤云为白云生夫人,工旦角,定兴县人,是北昆历史上第一位坤旦。从上述记载可看出“祥庆社”在保定演出的盛况和白云生演艺生涯之一斑。 
韩世昌与白云生
进入上世纪四十年代,由于连年战争,国无宁日,北方昆曲急剧衰落,班社纷纷解体,艺人星散,白云生为养家糊口,竟在北京中山公园摆起茶座,此时他仍在惦念着心爱的昆曲,他想方设法印些戏词,边卖茶边发戏词,边演唱边讲解,游客多被招来共享,剧界同仁和票友也不时到此演唱…… 
终于盼到了中华人民共国成立,他先被聘到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作技导,又到中央实验歌剧院作教师,也曾到北大、清华授课,抗美援朝期间,他积极参加排练,并随团赴朝鲜慰问演出。1957年北方昆曲剧院成立后任领导,除演出外还兼做导演,他导演了《生死牌》、《文成公主》、《李慧娘》等,并致力于培养青年演员,毫不保留地课徒授艺,并还著有多篇表演论著出版和唱片行世。白云生先生,呕心沥血,孜孜以求,真诚奉献,竭尽一生,为北方昆曲的继承和发展做出了积极贡献,1972年病逝于北京。
二、白云生二三事
作者:丛兆桓
白云生先生自幼在河北安新县读私塾。经常看到京东南昆弋子弟演出昆剧,异常羡慕,终于在保定读完中学后参加了蜚声京津的荣庆社。在王益友等名师教导下,初学武生,后攻旦角,因他扮相俊美、嗓音宽亮,深受观众欢迎。 
后来荣庆社因故一分为二,白先生审时度势,毅然改演小生,与昆曲大王韩世昌合作,同领祥庆社。除传统折子戏外,他们联缀编演了《狮吼记》、《渔家乐》、《风筝误》、《百花记》、《金雀记》、《牡丹亭》、《长生殿》、《西厢记》等多台本戏。于1936年至1938年由北京出发南巡河北、山东、河南、湖南、安徽、江苏等省。这次历时一年多行程两万里的艺术长征,使古老典雅的北方昆曲远播大河上下、长江南北,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长沙岳麓诗社为此特辑《青云辑》。而白云生先生舍旦改生之壮举,既使韩世昌得到坚托硬衬,又使自己技艺精进,拥有“与韩世昌珠联璧合”之誉。 
这次到南方巡演把20世纪刚刚复苏的昆曲推展到半个中国,而演出的最后一站是山东烟台。本应在结束演出后由烟台乘船经天津返北京,不料恰遇“七七事变”,日军侵华战火使陆路交通阻隔,海上航船停驶,祥庆社因此被困烟台达数月之久。他们先是把这次巡演挣的钱花光,继而卖掉服装行头,最后有的艺员流落异地,有的辗转还乡。
为了糊口度日,白云生先生只得参加某京剧班改演皮黄。谁知“隔行如隔山”,唱昆曲驾轻就熟的白云生唱起京剧总感味道不对,挑剔的京剧观众不肯容忍谅解,大叫倒好。白云生先生奋勇再唱,有人竟嘘哄连连,使演出无法进行。白云生先生面对此景,从容镇定,脱了灰帽走向台口,恭恭敬敬地向观众鞠躬道歉:“我是昆曲演员,不是唱京戏的。只因时局战乱,使我落魄在贵码头,初学国剧,伺候不好诸位方家。但云生所学之昆曲,乃中华剧艺之瑰宝,濒临绝响之元音,如蒙怜念,云生愿竭诚敬献诸位一段昆曲以表谢罪之意。”一席话发自肺腑、声泪俱下。混乱嘈杂的剧场安静了,那些不满而要哄白先生下台的观众也感动了、谅解了,终于全场为白云生先生的坦诚、真挚而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1956年昆曲《十五贯》演出后,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接着上海文艺界举办了南北昆曲会演,全国政协文化组三次召开昆曲座谈会……白云生先生为了能在首都建立中国古典的昆曲剧院,到处奔走呼号,几上“陈情表”,面对当时文艺界部分人的歧视和反对,他又勇敢地批评了某些漠视古典传统戏剧和硕果仅存的老艺术家的现象。
1957年6月22日,文化部召开大会,隆重宣布了北方昆曲剧院的建立,而白先生却被错划为“右派”,照顾他不公开扣帽,只免去副院长职务。他的老搭档、由周总理亲自任命的院长韩世昌曾多次劝告他:“老白呀,昆曲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你这么不顾命地说它好、为它跑,这是做什么呀?”
白云生先生依然故我:辛勤搜集、整理珍贵的昆曲资料;挖掘、恢复排演绝迹的传统剧目;认真细致地传授昆剧的表演技艺;研究、创作、宣传、讲学、争辩……一直到“文革”中被“专政”数年,最后在宣布“解放”他的当夜,因兴奋过度,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的一生是为继承和弘扬古典昆剧艺术鞠躬尽瘁的一生。 
北昆建院前部分人员合影。从左至右:前排:韩世昌、金紫光、白云生、魏庆林、侯炳武,二排:马祥麟、侯玉山、孟祥生、白玉珍,三排:张捷、侯永奎 
纪念建国十周年演出后的合影(1959)。从左至右:侯永奎、韩世昌、周恩来、梅兰芳、白云生 |